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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遇当时声名狼籍的王尔德,成为纪德人生最大转捩点

发布时间:2020-07-08   浏览量:289   

 

巧遇当时声名狼籍的王尔德,成为纪德人生最大转捩点

纪德在《如果麦子不死》第一部里,最后是这幺说的:「儘管多幺想忠于事实,回忆录永远都只能呈现一半的真实,因为一切都永远比说出口的来得複杂。或许只有在小说中,才更贴近真实。」追究《如果麦子不死》这类自传体小说(或回忆录)的真实性或虚构性,意义不大,倒是能否体会作者想尽可能诚恳地「自然流露」,才是纪德所乐见的。

纪德甚至说,其实自己二十岁时写的成长小说《安德烈.瓦尔特笔记》,便是他人生的总结,照这幺说,其他作品仅是不断地複製、微修(或维修)。那幺这个来自《新约圣经》《约翰福音》第十二章的标题:「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是否代表了过去种种有如昨日死,以后种种宛如今日生?纪德终于「游后重生」了。就让我们一起去发掘它吧。

首先,我们可能发现本书第一部与第二部比重悬殊,内容不甚调和,其实这并不足为奇,因为第一册是写于一九一六年,而第二册则在一九一九年春天完成,这三年期间,纪德的生活产生了莫大的变化。第一部分作者详述童年及青涩的青少年时期,与家人朋友相处之生活点滴,状似伏笔;第二部分则加重着墨个人性向的蜕变,以及个性上的成长。

本书一开始,纪德就对父母双方的家庭背景做了详细的描述,我们不难发现,位于北方母系家族的经济环境较为优渥,为基督教徒;而位于南方的父系家庭,则是布尔乔亚阶级、天主教徒,而且出了他父亲这位法学教授。纪德是独子,集家人宠爱于一身,自幼即衣食无虑,和母亲茱丽叶一同享尽艺文领域的陶冶,且受其影响甚鉅。茱丽叶非常注重儿子的文化修养,尊崇音乐、绘画和诗,尽可能启发他这方面的鉴赏力及判断力,还让他学钢琴,且画家表哥亚伯特对纪德绘画鉴赏能力的增长也助益良多。自儿时起,母亲常带纪德听音乐会,他的钢琴启蒙教师生动地诠释乐曲,使整支曲子如对话或故事般有趣。纪德认为,除了言语之外,手指也足以藉着弹奏钢琴传达心里的感受。连他成年后到非洲旅行时,还曾将钢琴大老远运过去。而真正令他醍醐灌顶的钢琴恩师,则是马克.德拉努斯,德拉努斯还曾想说服纪德母亲,让他成为音乐家。后来他们俩人亦由师徒关係,成了忘年之交。

纪德个性温驯、文静,最讨厌打架,当然也知道自己瘦弱的身躯,是打不过人家的。他在学校数度遭同学霸凌,造成他畏惧上学、放学的原因。尤其他背颂诗歌时充满抑扬顿挫,得到老师的讚许,从此更成了同学讪笑、痛打、围殴的对象。后来他得了天花,接着又是神经衰弱症、头疼、胀气,也不知是真病还是装病,显然这位富家公子不适应工厂式的集体教育,产生这些生理反应也不足为奇。早年的学校经验也许亦塑造了他遇事退缩、孤立不群的个性。

纪德的文史哲素养,是有赖家教还有个人的学习和早熟,也只有他得天独厚的家庭环境,才能支持他悠游闲散的求知历程。他喜欢随兴自由阅读,在《如果麦子不死》中,他曾提到巴尔札克的《人间喜剧》,其中最爱《庞斯表弟》,且一读再读。此外,他也常翻阅《百科全书》(L’encyclopédie),圣伯夫的《星期一漫谈》、《笔记》,也是他的读物,对于学科性、难消化的艰涩书籍,纪德反而特别喜爱,甚至深奥难懂的哲学篇章也不放过,如《论色慾》、《认识上帝与认识自己》、《艺术哲学》、《论智力》等。他亦研读叔本华、史宾诺沙、笛卡尔、莱布尼兹、尼采等大师的作品。此外,纪德也涉猎外国文学作品,譬如《英国文学》、海涅的《诗歌集》。他勇于尝试、冒险,最重要的是能够自由地思想。而作者父亲藏书室中的戈蒂耶全套诗集,他也拿来唸给母亲听,其中的希腊文与拉丁文书籍,更是他吸收知识的宝库来源之一。

在《如果麦子不死》第二部里,纪德运用了许多希腊神话、罗马神话、圣经的典故,暗喻自己的心路历程,足以令读者感受到他对这三股文化的精熟度。如他自比为遭普罗米修斯般的煎熬,因盗火(触犯禁忌)触怒了天神宙斯,被锁在山崖上,任恶鹰啄其肝,然而次日肝又长出,却得日日遭受被啄肝之苦。后来,纪德又将决定出发远行,发现非洲大陆的壮举,形容成向寻找「金羊毛」(稀世珍宝)之旅,在希腊神话中,「金羊毛」象徵财富、冒险,对幸福与理想的追求。在形容自己于当地「走出死亡阴影的幽谷,重生到一个真正的生命」之际,又自比为十六世纪义大利诗人塔索所写故事中的十字军勇士李纳尔多,走入阿米达花园,因惊异与炫惑而浑身颤抖,剎那间触动了他的听觉(声音)、嗅觉(香味)、视觉(色彩),感动到喜极而泣。当他怀着重生祕密回法国后,首先感受到的是如圣经中耶稣门徒与好友拉萨尔所体会到的那种「讨厌的焦躁」。而他却将自己冒失挑弄瑞士女清洁工、临阵缩手脱逃的行为,比喻成圣经《创世纪》中的约瑟夫,彷彿约瑟夫遭一有夫之妇挑逗,吓得躲避求饶。当他在道德与宗教上产生疑虑,天人交战之际,又把责任推给基督来仲裁,由祂去解决酒神戴奥尼索斯(代表放纵与脱序)和太阳神阿波罗(象徵秩序及严谨)的争议。

纪德虽然饱读诗书,上通天文、下知地理,但他当然也不是圣人,他的表哥亚伯特性格坦率直爽,就曾指出他看不出纪德除了对自己之外,还对什幺人事物感兴趣,这是自私者的特性,不折不扣的自我中心者。

然而一趟豪华的非洲之旅,不仅打破他部分封建思想,启发了他日后人道主义的思维,也使他就此与母亲固有的想法走上大相逕庭的道路。最关键的一段莫过于他和当时声名狼籍的王尔德在非洲巧遇,这是纪德人生中极大的转捩点,对他而言,这是生命里另一类突破和解放。

本来仍对自己性取向不清楚的他,在这趟追求幸福、自我放逐的日子,得到了不少启发。他肯定友谊的重要性,在与清教徒母亲脐带的割捨、与基督教的诀别上,也做了某种程度的了断。虽然他一路水土不服,不断生病,但也不愿回头,反而大胆与妓女交媾,和北非小咖啡馆里伺候客人的阿拉伯男孩「咖瓦弟」玩性爱游戏,在两相比较之后,终于确定自己的性癖好,从此并食髓知味。

王德尔虽真诚,但有时会夸张做作,不过因为在异邦的相遇,黄汤下肚终于摘下面具,毫不遮掩地流露本性,且因发觉原本害羞自闭的纪德,其实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而耐人寻味地狂笑不止。两位才子之所以能如此放浪形骸,也就是因为远离了那压抑做作的西方艺文圈,在异乡才得开诚布公地恣意戏耍。

然而纪德声称对表姊艾曼纽(即玛德莲)的情感,似乎有所矛盾之处。他原本是因为阿姨的不贞,基于爱怜,于是誓言要保护艾曼纽,并好好疼惜她,甚至在求婚遭拒后仍坚信终有一日能赢得美人归。他后来确实如愿,却提出了灵肉分离的理论:与艾曼纽是「柏拉图式」的爱情,青春的男性肉体,才是他的最爱。然而他并未考虑到妻子的感受,以及妻子发出的悲鸣,反因她将两人多年来的书信烧毁而恼羞成怒,哭丧地责怪自己呕心沥血之作毁于一旦。像个被宠坏的自恋小男孩,一心只要他人付出、呵护、疼爱,将之捧在手心上,而非真正地敬爱对方。纪德在母亲过世后四个月,不去顾虑近亲联姻未来生子的风险,迎娶表亲的举措,只令人不得不怀疑他仅是便宜行事地想延续「母性家人」相伴的安逸感觉。

在阅读《如果麦子不死》之初,第一个想到也许可用来相比较的,可能是卢梭的《忏悔录》,纪德亦于本书第二部提及卢梭。但在性格上更能与之相较的,应该是十六世纪的蒙田,并非因为两人性倾向雷同,而是如以下原因:首先,两人生活宽裕,都不必为五斗米折腰,这给了他们可自由成长和自由创作的空间。第二,两者都爱好旅行,因为旅行能满足他们的好奇心,也可藉机观察他者,并剖析自己。第三,追求思想、生活独立,一直是两人的悬念,甚至不惜远离妻小。第四,珍惜兄弟情谊,也不忽视仅一面之缘的邂逅,且都是人道主义的拥护者。最后,他们都喜爱讨论自己,并写下心得,也会坦诚载明自己偏好的艺文人士与其中原因。综合这几项偶然的巧合,若两人有幸生在同一世代,相信很可能成为莫逆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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